第4期

对话尹吉男——艺术评价应对准学术良心

导语

尹吉男是国内著名艺术史学者,当代艺术评论家,中国古代书画鉴定专家,被誉为“敏感而又冷静的艺评家”,现任中央美术学院人文学院院长,中国美术史教授。尹吉男一直专注于中国古代考古及文化艺术史论的研究,亦对当代艺术评论及艺术教育持独到见解。中国艺术网很荣幸能请到尹吉男先生,现将访谈内容整理成文,以飨广大网友读者。

考古——它更接近事物本身,没有边界
  中国艺术网:你好!我们知道你不仅是鉴定家还是艺术评论家、文化史学家、艺术史学家,你之前却是学习考古学的,为什么一开始选择学习考古学而不是艺术史呢?

  尹吉男:上大学之前的时候也喜欢美术史,喜欢考古,喜欢古代的事迹,有视觉形象的事物。想在这个范围内进行研究一个更为精深的学问,那么想来就还是考古学了。那个时候中国艺术史还没那么强大,而在文革中后期的时候有很多考古的大发掘,比如说兵马俑在1972年发掘的,因为文革那时期喜欢修葺梯田,修一些公路,还有文革时期人力比较便宜,像有很多大的发掘现在是很难做的,因为人工很贵。那个时候比较关注的杂志《文物杂志》《考古学报》,是比较学术的,其它的都是政治性比较强的。考古是一个涉及年代学的问题,它没有阶级性,唐朝就是唐朝,那为什么是唐朝,就涉及到一些理由,这些理由就是很学术的。而美术史当中还是很政治化的,阶级斗争,人民性,压迫非压迫的概念诸如此类。考古学也有,但不似这么厉害。当时对历史有兴趣,觉得学习考古更接近事物本身,它的这个有形的概念还不止是美的事物,它没有边界。而文史是有边界的,它不能超出哲学以外。

尹吉男接受中国艺术网采访

尹吉男接受中国艺术网采访

鉴定—一句戏言的机缘
  中国艺术网:你曾参与了国内古书画的巡回鉴定,这在当时还是一个很大规模的鉴定活动。

  尹吉男:改革开放之后中国一些大的美术馆、博物馆收藏了很多古书画作品,对于作品的真伪想做一个摸底的工作,就由国家文物局牵头成立了“国家古书画鉴定小组”。这个小组主要是由六位老先生组成的,现在只有一位健在,五位都已经故去了。第一位是组长谢稚柳先生,上海博物馆的鉴定家;小组成员著名书画家启功先生;故宫博物院徐邦达先生;辽宁省博物馆的杨仁恺先生;故宫博物院还有一位刘九庵先生,加上健在的傅熹年先生一共六个人。当时每位老先生都带着一个学生,严格讲我并不是这个鉴定组的正式成员,这其中有一个机缘。我当时在丹东历史博物馆做馆长,去省里开会时结识了杨仁恺先生,他给我透露了一个信息,说中央美术学院正在招一个古书画鉴定专业的研究生。他说你要考上的话我就让你进鉴定组。当时就像个戏言一样,但我认真准备也就考上了,我就是这么进的鉴定组。

艺术教育——多学科的融合
  中国艺术网:你认为在美院的学科建设上,不仅是艺术史,而是加入思想史、文化史融为一体,而且还应该增加社会学科的内容进去,这是为什么呢?

  尹吉男:传统的人文学科有五个大的领域:文学、历史、哲学、宗教学、艺术史。但有一点你会发现,传统的这五个领域的人文学科都是关于价值观的。价值观就是总是有一个固定的说法,那么这个固定说法并没有太颠覆性的变化。比如哲学,一般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可是现在我们进入到当代的生活中,需求发生了变化,不是仅仅有个价值观就满足了,人们更关心一种新的方法跟视角。同样的一个问题,你不能一讲到文艺复兴,就讲人文主义。像美国讲启蒙的学者,他们把原来基督教的上帝给取代了,自己变成了新上帝,也要人来膜拜。这种情况到了后现代才慢慢开始解决,用一种价值观来替代另一种价值观,其实并没有太大变化。我们现在的美术史教材,都是一种外价值观的,关于讲杰出作品的历史,这些作品的说法是固定的。我们讲的顾恺之是固定的,吴道子是固定的,这就是价值观的形成。但是作为一般普及可以,作为学术来讲可能不够。学术是发展的,从全球来看,尽管人文学科也发生了变化,科学的部分越来越多地渗透进来,人文学科又渗透着社会学。那么社会科学呢?它也有价值观,但它本质上不是一个价值观的学问,因为它有自身的客观性原则。你会注意到很多后现代的大师中,他们已经很深度地受到社会科学的影响,而不是原来文史的影响,这是一个很大的变化。我们的美术史也一样,它要转向了,它不再是一个好作品的历史,而是关于艺术史中问题的历史。我们开个玩笑,这是一个大师的作品,你看这个空间、构图、色彩都很杰出,为什么杰出呢?因为这个人道德高尚,这就是一个典型的价值观的解释,它变成了一个画品高人品不得不高的固定说法,但实际上未必都是这样的。关键是为什么这个时期流行这样的题材,这个题材为什么这么表现不那么表现,这是一个艺术史的问题,而不是关于价值观的。

尹吉男

尹吉男

  中国艺术网:这些学科的填充与融合对于美院的人才培养有什么样的作用呢?

  尹吉男:首先有本科,然后有硕士、博士、博士后,它分了四个层面。它们的要求是不一样的,对于本科生来讲,需要有全面的知识基础,对于美术史论要有基本认知,在课程中也增加了像考古学、建筑史、书法史的相关课程,以及非物质文化遗产、艺术管理学概论、文化遗产学概论方面的都有,但还是以艺术史为主,并不要求本科生有特别大的创造性,他还不可能发现有质量的问题。但到了博硕阶段是要求有创作性的,你要发现新的问题。什么是知识分子?用简单化的语言来定义知识分子,就是创造出新知识的人。首先要解决学生发现新问题的能力,而且是“真问题”。而要想发现一个“真问题”,首先你不能在一个评论结构里去发现,也不能在一个抒情结构里发现,你要在一个叙事性结构当中才能发现“真问题”。我们去突破学科的概念仅用一些传统美术学的方法可能不够,它需要多种学科的配合。

当代艺术——需要历史的梳理
  中国艺术网:你认为国内当代艺术的价值体系及评价标准是怎样的?

  尹吉男:目前是一个高度市场化的时期,社会处在一个复杂的高速变动当中,我们对艺术家、艺术作品的认知途径是非常畸形的。你可以跟一些发达国家做横向比较,美国或者欧洲,更近一点的日本和韩国。我们在确定一个作品好或不好的时候,如果我们倒回到20、30年前,是否参加了全国美展,是否在全国美展上获奖,这就是当时的一个体系,后来慢慢出现实验艺术,它独立在全国美展体系之外,那时候有一些批评家看好的,被少数精英认可的就代表成功了。这两个环节都不需要市场来表态,跟市场没有关系,但是跟美术馆有关系。全国美展的获奖作品除展览之外还要被中国美术馆收藏,一些实验艺术、当代艺术作品会被国外的藏家或者美术馆收藏。但到2005年以后就发生了变化,市场艺术强势进入,拍卖行就变成一个很重要的尺度,大家都在看艺术作品拍卖成交价是否过千万过了亿,但怎么过的却没人在意。是什么变化了呢?第一,全国美展体制衰落了,不可能再因为全国美展的评比来确定好作品,这样的评比是无效的;第二,批评这个行业腐败了,不像05年之前的批评,那个时候还是比较严肃的,不会拿了钱就跑,不会变成普遍有偿的吹捧行为。体制衰落了,行业腐败了,那么这两个机制就都没有了,只剩下市场机制。这就瓦解了收藏群体的建立,只有少数的收藏家,更多的是艺术品投资的概念。这就形成了艺术的巨大泡沫:只有拍卖价格的认同,并没有批评的认同,也没有美术馆的收藏认同。怎么解决?那它更需要对历史的一个梳理来解决。近千百年的历史,它是一个社会机制,就像说我们的表不准了,那我们跟谁来对表呢?只有学术良心能使得这个表是准的。(编辑/佟季阳)

结语

从考古到艺术,从美术史到艺术批评,他的求学历程和研究方向跨越了不同的艺术领域。正如他所言,突破学科的概念仅用一些传统美术学的方法可能不够,它需要多种学科的配合。他不遗余力地将求学心得运用至中国第一个美术学院的人文学院建设中。无疑,尹吉男对于我们今天的艺术学科建设有着太多的启示。而这次采访中,最为人所不能忘记的是,尹吉男先生对于艺术评价标准的观点:艺术评价应对准学术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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