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期

高晓攀:我变成了一个不快乐的人

导语

28岁,对一个年轻人来说,也许正是工作刚刚稳定,在社会上站稳脚跟的时候,作为同龄人的他却走的又快又远。作为晓攀文化传媒的老总,作为嘻哈包袱铺的掌柜,他的成熟和压力流露在眼神里,他对相声艺术和市场发展的思考反映在他的话语上。他的相声,说学逗唱间为人纾解心宽,欢声笑语中针砭世间乱象。本期人物,嘻哈包袱铺掌柜高晓攀,倾听一个85后的成熟与忧思。
放眼世界的嘻哈包袱铺
  在嘻哈包袱铺成名之初,高晓攀曾经立志做顶级的娱乐帝国。到现在,他和他的团队则已经开始“放眼世界”——在参加了两次国际电影节之后,他把全公司的人带到了日本著名的搞笑艺人公司吉本兴业进行交流学习,学习艺人经纪制度,也学习剧场经营管理。他说,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们这个团队能够走的更好,走的更远。”

  嘻哈包袱铺在北京有三家剧场——安贞剧场、鼓楼剧场和西直门剧场。去年,仅一家剧场的流水就高达1700万。此外,剧团在天津还有常设演出。而高晓攀却说,剧场演出只是他们“很小的一部分”,商演、版税、广告、旅游、电视节目乃至微电影,都是他们的盈利增长点。“我们的目标还是比较远的,要说完成了多少,我只能还是那句话,一步一步地走吧,这个规划很大,但是还得是每一步走的比较殷实。”

  公司盈利大小,从演员的报酬上得到了最好的反馈,这位掌柜对此非常自信:“嘻哈包袱铺演员的工资,不敢说在全国最高,但也一定是在全国名列前茅的了,我们演员的平均工资都能过万。而且去年,我们好的演员,一个月就能挣十几万。”

  尽管如此,在高晓攀看来,现在剧场的盈利模式远没有达到最理想的状态,“按十分制计算的话,嘻哈包袱铺的剧场只够一分,还有九分没有达到。”这九分,便是夜场经营、票务系统、剧场服务、剧场广告位盈利、剧场旅游盈利、包租盈利、包场盈利、附属产品盈利等盈利点,很显然,这些并没有发挥到他理想中最佳的状态,因为他的目标是能够把每一项都做到最好。“现在,嘻哈包袱铺任何一家剧场都有免费的wifi,这是一个特别小的细节。而且大家听完嘻哈包袱铺演出散场以后,没有开车的,出租车在门口等着,这就是我们的服务。”

  剧场,是嘻哈包袱铺的出发点和凝聚点,而高晓攀却说,嘻哈包袱铺在未来的经济支柱上一定不会依赖剧场,更不会依赖演员。“嘻哈包袱铺有自己的策略,这个策略不是一年两年,而是更加长远。我们也在开发很多别的经济支柱,我们的流水,我们的盈利点其实真的非常高,但是我们投的东西也特别特别特别多,而且是花大成本大价格,都在开发这些东西。”去年,很多投资基金在跟嘻哈包袱铺洽谈,后者只出了很少的股份,就获得了八千万的第一轮融资,这些,都是嘻哈包袱铺商业模式和市场价值得到认可的最好证明。

  嘻哈包袱铺成立五年来,时光磨去了高晓攀这位八五后的许多棱角。他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描绘一个辉煌的蓝图,而是更加务实和谨慎。用他的话说,“都是想好了再去做的,而不是一拍脑袋就去做了”。

高晓攀的“士子之心”
  “为了让您笑,我们可以粉身碎骨。”这是嘻哈包袱铺的宣传语,而视逗乐观众为己任的高晓攀却快乐不起来。面对着鲜花掌声,面对着日进斗金,面对着热情的粉丝,为什么不开心呢?他说,因为我有一颗“士子之心”。

  “士子”即文人,古代士子从事“劳心者治人”的事业,士子之心就是拳拳爱国心,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责任感。《康熙王朝》里说,一颗士子之心,比十颗百姓的心更加重要。高晓攀赞同这种观点,尽管在市场和相声之间的斡旋,让时光磨去了他的很多棱角,但他的性格依旧没变,一样的敢怒敢言,不怕得罪人。

  “我不管是在曲协,在领导,在很多领导面前,我都敢说实话,敢说真话,因为我的确对相声有一颗‘士子之心’”。他调侃道,“现在很多演员的老师都是百老师,百度。”的确,喜剧、相声里面,又有多少是网络上已经流传的笑话、故事,像陈年月饼馅一样,被拿到段子里不断翻炒,听了都无力去笑。除了相声演员的创新能力,他还对相声行业的生态平衡忧心忡忡,“我们对相声越来越只有名利二字,而少了对它的尊重,所以说我们相声底线会越来越低,大家为了出名,可以在台上似相声非相声,信口开河。所以我对大家说,我们要有一种相声的行业责任感。”

  而对社会的丑恶,他依旧鞭挞,这个度,也有他自己的把握。孔子赞美《关雎》的“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恰好也是高晓攀对于相声情感表现的认识。

  相声,在他看来,永远践行着祖师爷“舌治心耕”的教诲,是给人们“解心宽”的。“如果我们在台上说一句真话,变成了掌声和尖叫声,是演员的可悲,还是社会的可悲呢?我相信,我在台上骂房地产,骂很多不公平的事,一定很多人鼓掌叫好。原来不是这样,这究竟是社会的问题还是演员的问题?但是,我高晓攀从来不这样说,为什么呢?因为我说完了以后,你心里会更堵。”

  他举例道,“如果我在台上说,我吃了胶皮鞋,我吃了毒胶囊,我喝过上海的猪肉汤,道出了很多社会现象,大家一听,这人挺惨的,他会会心一乐,他会觉得心里不堵了。如果我台上说,我们现在买不起房——现在新闻说,一个80后,需要270万才能养得起父母,养得起孩子,才能在这个社会上生存,天天说这270万,你出门你心里堵不?干脆我回老家吧,干脆我别活了,我干吗让你心里堵啊?这违背了相声的初衷。”

真正的喜剧艺人都是孤独的
  在嘻哈包袱铺的粉丝墙上,有很多高晓攀和粉丝的合影,每一张照片里的他,都是笑容满面,背着手身体微微前倾,真诚而谦卑,他的笑容写在脸上,而忧思却都在自己的心里。

  和相声相伴二十年,高晓攀说自己改变了很多,而其中最大的改变是,他从一个很快乐的人改变成了一个不快乐的人,因为“没有什么可快乐的事儿,没有什么可高兴的事儿。”

  “士子之心”让他看透了很多事,看明白了很多事。“你不觉得一个真正的喜剧艺人,都是很孤独的吗?不觉得中国乃至世界,最牛的喜剧,背后都是悲剧呢?”他这样问道。

  “我们看卓别林,看巴斯特基顿,我们看塔地,我们再看看最近的周星驰。周星驰在《审死官》里的那一滴眼泪,他以后再也不会杀人了,是不是悲剧。我们仔细去想一想,《喜剧之王》是不是也是悲剧,我们再看相声里面,是不是也都是悲剧,是不是在演绎人世间丑恶的一面,是不是在演绎人世间的百态。我们可以看全世界的喜剧,哪一个不是?那么他怎么能是快乐的人呢?”

  “但是,恰巧,因为他看透了这些悲剧的东西,才能做出喜剧。所以我看《莫里哀喜剧集》的时候,看得掉眼泪,但我还是会乐。所以说我们因为看透了太多的东西,就没有那么多快乐的事儿了。”28岁的高晓攀拥有太多异于同龄人的经历,无论是失败还是成功。正是在社会的不公和丑陋中,他寻找到了喜剧的根源,虽然,这些让他逗乐观众的源泉已经无法愉悦他自己。

  他现在更喜欢去沉淀和反思,每当演出谢幕,演员和观众逐渐离场,他却并不着急走,而是在剧场慢慢回味,也就是佛教所说的“回象”。他说,这些掌声是送给你的,如果你迅速离开,你会觉得我太牛了,太火了,我了不得了,你会认不清自己。但事实上不是,当你做到“回象”的时候,你把这种掌声、赞扬声送给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的时候,你会发现自己也不过如此。这样的“回象”,能够让你更加了解自己,认识自己,而不是被高高捧起的感觉所迷惑。“我的很多朋友都说,晓攀,为什么你的演出费用那么低,跟你同级别的相声演员都非常非常高。我说,能耐跟名气是两码事,我的能耐让我挣这些钱,可是我的名气跟这个一点关系都没有,名气都是虚的。”

  名气是虚的,但是高晓攀始终不忘用自己作为“相声偶像”的话语权为相声行业的演员们“拔创”。“往往有些人在台上说笑话集锦,去说色情暴力,就能特别火,而很多从小学相声的人,他们因为对相声有敬畏之心,不如那些人火。而往往那些什么都敢说的人,得到了媒体的青睐,得到了媒体的信任,得到了媒体的追捧,得到了市场的认可。而对那些从小练功的人来说,是件极度不公平的事儿。”

  他难以掩饰自己的不平,“那么我试问,我们中国的艺术,是不是以后不用那么认真的去练功了呢?是不是不用去练最基本的东西了呢?而恰巧我们中国的很多传统艺术是需要很多基本的东西的,也就是死法。京剧,你不去压腿吗?你不去开叉吗?我们小时候学相声,不得经历挨打挨骂听损话的过程吗?你绘画,画中国的国画,不得去练每一笔怎么画吗?中国的艺术是大写意啊,怎么到了今天的位置变得那么可悲了呢?我们真得好好地思索一下。如果说,连死法都没有,上来变成了活法,信口开河,信马由缰,是好还是坏呢?”

  “所以说,中国的艺术应该是从死法,再演变到活法,而中间需要心法,心法是什么,是你对人生的领悟,对世界的领悟,对气候变化的领悟,等等等等。你看过去的唐宋八大家,很多文人志士,很多优秀的艺术家,哪一个不是这样出来的。哪一个人的作品不是这样流芳百世的?那么现在再问中国,还能有流芳百世的作品吗?”

五周年,嘻哈包袱铺在路上
  2013年,高晓攀更加忙碌了,管理公司和相声演出之余,他还主持两家电视台的两档脱口秀节目。当问起他还是否有时间创作相声时,他干脆地说,有啊,我是嘻哈包袱铺最高产的相声演员。

  “鲁迅说过一句话,时间就像海绵,看你怎么挤,所以大家都觉得晓攀很累,白天要管公司,管演员,还要进行创作。我觉得时间是挤出来的吧,我书包里将近20段相声,需要背、需要去改、需要重新去排练。”他也说出了自己对于工作能力的理解:“以前人们的能力是一天能干两件事,稍后能力提高,一天能干三件事了,再往后能干十件事了,那么随着你的价值跟你的各方面都有所增长,钱就挣得多了,老板离不开你了,真是这样。如果你一天只能干一件事,老板用用你就开了,因为这事谁都能干。”

  高晓攀曾经说过,不希望这世界上所有的相声演员都能睡得着觉,因为大家都能睡着觉了,这门艺术就没有发展前景了。当我们又聊起这个话题,他笑了笑,“原来那会儿年轻嘛,也的确那么想,因为我希望大家每个人都努力。怎么说呢,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人各有志,对事情的理解也不一样,每个人对自己心目中认为对的事儿的理解更不一样。”

  他没有了对别人的要求,而他自己,却依旧失眠,这也是他看书的最佳时刻。“最近在看的一本书叫《这个社会的不公平》,在这之前看的是朱自清的《雅俗共赏》,再之前看的一本书就是《免费》。我家里诗词歌赋很多,我也很喜欢诗词歌赋。我那天跟苏州的演员在聊天,我说我到了苏州第一件事就是去买苏州大学出版社出版的那些诗词歌赋,因为那都是被遗漏的很好的诗词。”

  高晓攀提到的“苏州的演员”,就是苏州嘻哈一笑堂的几位80后相声演员,采访时,全国80后相声演员的团体汇演刚刚在嘻哈包袱铺的西直门剧场落下帷幕。这次相聚,高晓攀有颇多感触,“我们能够在一起互相认识,互相交流。我们在一起交流相声的艺术,聊到相声的发展,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意义就是能够团结大家,完成我们认为是对的相声的道路,其实嘻哈包袱铺也愿意提供这样的一个平台,去给大家完成自己的梦想,也希望嘻哈包袱铺这个团队能够尽微薄之力,帮助大家把相声事业经营好。”

  在接下来的四月份,嘻哈包袱铺将会迎来名为“问道”的学习周,邀请李金斗、常贵田、姜昆等相声名家为演员上课。学习周之后,还将汇聚嘻哈包袱铺的创作团队和部分优秀相声创作者举行“创作周”活动。在嘻哈包袱铺成立五周年大庆的正日子5月16号,更有延参法师和脑浊乐队前来助阵,5月18号的嘻哈包袱铺新作品相声大会之后,嘻哈包袱铺的五周年纪念漫画书和五年发展历程传记,五年相声作品集都将与观众见面。

  而在传统的相声之外,更多的探索和拓展还在进行之中。高晓攀说,今年嘻哈包袱铺会和很多优秀的团体合作排练相声剧,剧本正在创作中,而且今年嘻哈包袱铺还涉足了微电影,还有自己投资做的节目,嘻哈包袱铺正在向更广阔的发展领域进行探索。

  在扩展市场,完善盈利模式的同时,嘻哈包袱铺还和中国相声界唯一的一所学校——天津的中国北方曲艺学校合作,进行从中专到大专阶段的演员培养。“教材、师资都是我自己去定,对于教材、师资、相声教学我都有自己的理解。”高晓攀说,在这里毕业的学员,也会走进嘻哈包袱铺,开始他们的相声事业。

  五年中,有过团队解散的挫败,有过命悬一线的痛楚,也有过起死回生的欣喜,更有今天广受追捧,蒸蒸日上的事业发展。但是对于高晓攀来说,他显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管理团队,创作段子,录制节目,思考未来的发展……这些都让他没有办法也不愿意再去追忆似水流年。毕竟,对于他和嘻哈包袱铺来说,五年只是一个很短暂的阶段,他们还在路上,去迎接下一个五年。(文/薛海珍)

结语

采访之前,看了网上很多关于高晓攀的报道和评论,但是真正面对他,听到他的愤慨和思虑,欢乐和惆怅,觉得网上对他的描绘似乎存在偏差,他没有他说相声时那么快乐,事实上,他有的更多是思考,对于相声,对于社会,对于人生。而他对相声的赤诚和坚守,对传统艺术现代转型的思索,也让我们忍不住赞叹一声:高掌柜,好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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