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期

张思庆:《拾荒少年》背后的故事

导语

“创作是一个痛苦的过程,你要面对很多你不敢确信的东西,好像你在创造一个世界一样。”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他创造的世界,冷静、现实而又透露着脉脉温情,触动了人们心中最柔软的角落。“接下来再拍的话,可能比别人要承受更多,才会得到认可。”面对毕业作品得到的巨大肯定,他却说,荣誉在带来关注和支持的同时,也对自己的业务水平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本期人物,第四十九届台湾金马奖最佳短片奖《拾荒少年》导演张思庆,讲述影片拍摄背后的故事。
  这是一部温情而伤感的影片,讲述了流浪和家的故事,两个社会边缘人为了所谓的“理想”相依为命,走到了一起,开始了一段“寻根”的历程……生活的磨砺让他们变得狡黠甚至绝望,但是他们依旧善良,生活虽不总是那么美好,但也没有太坏。而他们活下去的勇气,似乎还是来自于对情感的寄托,比如亲情,或者陌生人之间的惺惺相惜。看过影片,感觉心中像是有粗糙的沙石呼啸着猛力刮过,变得细腻而平和。

  《拾荒少年》的剧本是根据真实的新闻事件改编的,谈到题材的选择时,张思庆说:“大家一想到拾荒者,首先想到的就是流浪,这个元素之所以能打动我,是因为我们在北京打拼的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在流浪。我们不会觉得现在住的地方是家。我身边很多人,除了北京本地人,大部分都觉得这只是暂时的,我来这儿奋斗是为了以后更好的生活。其实这也是大部分拾荒者一个真正的想法。对于拾荒者来说,就是这个东西没有人要了,但是对我来说是有价值的,所以我把它拿出来,用它来换取价值,然后生存。虽然他们住的地方很破,他们的地位很卑微,但他们觉得这是暂时的,攒够了钱以后回到老家盖房子,那是他们的追求。回家是这个时代每一个人的迫切的追求。”

金马奖是肯定也是挑战
  《拾荒少年》的导演张思庆,用自己的毕业作品一举夺得第49届台湾电影金马奖最佳创作短片奖,在此之前,影片已入围了第29届慕尼黑电影节短片竞赛单元,还被推荐参与到圣丹斯国际电影节的奖项角逐中。获得金马奖之后,影片又夺得第四届澳门国际电影节最佳短片大奖。
 
  在金马奖的颁奖现场,从宣布名单到上台领奖,张思庆表现的都很镇定,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和热泪盈眶。提起当时的心情,他说:“其实没有想过会拿奖,这是真的,因为一般金马奖的最佳短片都是颁给台湾人,电影学院送评十年,都没有获奖。我去之前有朋友跟我说,如果他们(组委会)对你特别好,然后暗示你准备一点获奖感言的话,那就是获奖了。如果没有的话,那你就把那个票给卖了,因为那个票能卖到一万五新台币。后来我去的时候,没有人理我,我觉得自己没有获奖。但是还好内心有电影人的良知,没有把票给卖了(笑)。获奖名单宣布之前我知道了,因为当时摄影机移到我旁边了。上台很镇定是因为没有感觉到特别的意外,就是这个奖没有给我不会觉得意外,给我也不会觉得意外。”
 
  对获奖并没有太多的意外的张思庆站在领奖台上依然紧张,因为台下注视着他的,都是电影圈的大腕前辈们。上台领奖的导演中,张思庆是第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导演,对于刚刚走出校门的他来说,能够让他们认识自己是莫大的荣誉。“尽管最佳短片奖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个很小的奖,但是上去之后感觉好像面对很多人,你做了很长时间的努力,没有人关注你,突然间很多人关注你,反而会觉得不自在。”
 
  拿到奖之后,张思庆当即给爸妈打了电话,但是妈妈并没有特别激动,他们对这个奖并没有什么概念,而且并不希望儿子从事导演这个职业。“因为在他们的预期里,应该是在北京混几年,然后回家考公务员,没想到反而拿奖了,对他们来说应该很难过吧。”张思庆打趣说。其实父母不想让自己从事这一行,也是出于对自己的关心,对于电影导演来说,你可能做一个东西在别人面前展现的时候,后面有十个东西被人看到了。你要面临很多的漂泊和不稳定,父母不在乎赚多少钱,只希望子女稳定一点。”
 
  作为学生导演,毕业作品得到了极大的肯定,对张思庆来说意味着更多的机会和更苛刻的要求。获得了金马奖认可的他,也拥有了更多拍片子的机会。但是同时,别人对他的期待就会更高。张思庆对这些利弊考虑的很清楚,他知道,作为年轻的导演,获奖之后拍片子的条件、资金,各方面都是没什么变化的。因为没有一个制片人会傻到因为你拿了这个奖,就会给你开出多好多好的条件,这就是一个博弈的过程。

痛苦而享受的创作过程
  张思庆说,电影初学者大概会经历这样几个阶段——首先你会特别关注电影本身,比如研究两个镜头之间的不同;第二个阶段是你会特别关注自己,会拍一些别人看了没什么感觉,自己看了会偷偷流眼泪的东西;第三个阶段你学会了关注别人。而拍摄这个短片时,他自己正好处在第三个阶段。
 
  “创作是一个痛苦的过程,你要面对很多你不敢确信的东西,好像你在创造一个世界一样。在这个过程中,你经验不够,各方面的条件也不够,你总会质疑自己。但是接下来你再拍的话,可能比别人要承受更多,才会得到认可。”
 
  从去年三月份到今年四月份,从筹备到拍摄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摆在张思庆面前最棘手的问题就是对真实性的处理。而在这其中,张思庆的调查体验也从未停止。他说,当你要了解什么拾荒者,你必须要了解他们的很多方面,比如说他们来自哪儿?有什么样的背景?他们现在的生活什么样?他们的世界观价值观人生观是什么样的?他们身上存在的缺陷是什么?如果要写小孩,就必须要了解儿童的心态是什么样的。虽然我们都从孩子那个阶段过来,但是我们已经忘了当时的想法。
 
  张思庆始终记得童年时期的一次经历,一次午饭后的玩耍,尿急的他在学校老师的菜地里小便。下午上课的时候,那个老师很委婉地说:“今天中午发生了一件事情,我觉得非常不好。”老师并没有再说什么,但那时候对于还是孩子的张思庆来讲,内心的恐惧已经到达了巅峰。现在回想起来,小孩子在菜地里撒尿,就是一件很小的事儿,但是对于儿童来讲,这就是天大的事儿,张思庆说,这就是儿童的心态。即便做了种种准备功课,他觉得影片中对儿童心态的把握还是不够成功,觉得还可以展现的更多、更细腻一点。
 
  专业的演员在这位年轻导演那里并不吃香,他更喜欢用的是那些对生活有一定理解、看过很多影片的人,不一定要多么的专业。影片中的两位主角都是本色出演,饰演老人的鲍振江本身就是一个电影人,曾经担任过副导演和演员,演出过《盲井》、《鸡犬不宁》、《孔雀》等影片。饰演孩子的叶昭,是张思庆从打工子弟学校挑出来的孩子,虽然小小年纪却也也经常拾荒贴补家用,就连影片中的造型都是他平时的个人形象。
 
  “鲍振江老师很好合作,包括某些细节的微调,只要我一讲他就明白了。另外一个还牵扯到这个孩子,这就有一个对手戏的问题,在我们的观念里面,对手之间最重要的是交流。为什么那要产生交流,就要刺激这个孩子。这个孩子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整个故事是什么。并且很多时候他都不知道是在拍电影,因为我总是偷偷开机。在拍摄的时候我是很强势的,对整个剧组的人是不说话的,所有人不能理这个孩子,也不能对他好,因为剧情要求,这个孩子不能得到太多的关爱,而剧组也把这种情绪的打造顺延到戏外。”张思庆如是说。

和小演员的斗智斗勇
  谈到小演员叶昭的选择,张思庆说,“当时去打工子弟学校选演员,一般的孩子都会看着我。因为以我们小时候的心态来讲,有人要拍片子,我们都希望能选到自己。但是叶昭不,他并没有理我,他只是在下面做他自己的事情。这说明这个孩子不虚荣,他不在意选不选他,他有自己的世界。我们给小演员试镜的时候,他一点也不紧张,还都是笑着的。他是觉得剧本里的东西有些不合理,觉得夸张才会笑。后来我们还改剧本了,觉得这个孩子的素质是不错的,后来就选择他了。”
 
  都说孩子和动物是最难配合的拍摄对象,为了让小演员入戏,张思庆动了不少的心思,他要求剧组把他当成一个普通人,不能让他知道任何剧情,不用特别去关注他,不用跟他说太多,让他按照自己的方式去演戏。在一场拍摄小孩翻找老人钱包的戏里,导演只要求他去偷那个钱包,而且偷的时候不能被老头发现,小演员偷的时候就很谨慎,很入戏。
 

《拾荒少年》工作照
 
  并不是所有的戏都这么容易找到感觉,事实上,让孩子体会某种心情并作出相应表情尤其困难。在拍摄一场老人在桥下被打的戏时,需要一个孩子偷看时的很复杂的表情的镜头。拍那场戏时,张思庆和副导演一起给孩子演了个戏,俩人佯装闹矛盾,吵骂起来并摔掉扩音器。当时已经开机了,孩子就躲在桥墩后面那样看着两个人吵架,就这样,张思庆才得到了一个真实到位的表情。
 
  有时小演员很开心,但是剧情里又需要他很忧伤,这时候只能靠张思庆跟他聊天,把他聊到郁闷。当然,这也源于他对叶昭的了解和叶昭对于他的信任,因为之前很长一段时间的相处,张思庆对孩子的思维方式行为习惯都比较了解。他说,其实导演就是一个演员,并且很多变。导演演戏的时候,在摄像师面前是一个角色,在演员面前是另一个角色,面对记者又是另外一种角色,所以导演一辈子都是演员。
 
  同样的招数在孩子身上并非屡试不爽,“孩子太聪明了,他其实会观察,到最后他能明白,我们摔扩音器就是为了刺激他。到这个时候就比较麻烦了,我就要求整个剧组的人说英文,就是要想各种各样的办法来对付他。因为我不想让他知道的太多,然后好像装模作样地去演,就像我们成年人一样。”
 
  尽管采取了很多方式来刺激、启迪小演员,但张思庆有一个总的原则,就是尊重孩子的成长,甚至因为孩子的表现而现场改过剧本。他说,如果你让孩子做这个事,说这个台词,他没有做的特别好,那么说明一个问题,你的剧本不合理。比如说你现在让我演一个徘徊在生死边缘的小导演,我会演的特别像,因为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如果说你让孩子演一个会说特别多矫情的话的人,那他来不了,因为他不是那样的人。

永远不要低估观众的水平
  片子放到网上以后,有了一定的回馈、评论和转发,张思庆也会因为大家的某些评论而热泪盈眶。“因为我觉得观众尊重我的创作,他会跟着你的思维走,跟着你的故事走。他们甚至会问,后来那个孩子怎么样了。他们会担心,他们会猜测说这个孩子的口音有一点点的港台腔,是不是他的那个台湾妈妈是真的,他们会猜测很多很多的东西,这说明他们入戏了。”观众尊重他是因为他也同样地尊重观众,一般来说电影学院的学生拍东西时,不喜欢让别人看剧本,因为这是一个特别隐秘的东西。而张思庆当时则把剧本给了所有人看,包括拾荒者,让他们提出意见和想法。
 
  “现在有些大片还没上映,观众就已经在网上开骂了,是因为大家对这个东西已经失去信心了。很多影片除了给观众感官刺激之外,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为什么这些人只给观众视觉刺激,而不花钱去打造剧本呢?因为很多现在做大电影的人,他们可能认为观众会为视觉刺激而买单,我觉得这是把观众想的太简单了。其实,不用说大部分人,就我身边的人,我妈我爸,他们看电视剧关注的是那种很深的东西,可能你们都没有想到他关注的有多深,他们会关注情感,会关注情感背后的一些社会的东西,这是我们绝对不能小瞧的,观众是很厉害的一部分人。毛主席说过,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我们一定要尊重观众,并且把他们当做特别有智慧的人,这样才能有一个好的创作基调。”
 
  在张思庆看来,现在中国的电影发展趋势是以市场为主、以票房为标准的商业片模式,而商业片其实很少很少有人精通。“商业片最根本的东西是娱乐的东西,是在于它的戏剧性,就比如伦敦奥运会开幕式,英国女王来讲话的时候,突然摔了一跤,观众就会笑,为什么会笑呢,就是因为它有戏剧性。其实如果电影要是好看的话,还是需要戏剧性的帮助,要有悬念,要有反转,要有一些技巧。”
 
  商业片使劲玩噱头,用明星,炒作,事件等吸引观众眼球。艺术片深奥而不知所云,观众看的时候云山雾罩,直呼太闷。“当然,这种电影如果给做电影的人看的话,他可能会很有感触,因为那种电影比较深奥。反之我认为,真正的商业片,真正为大众所接受的东西,其实是一个介于两者中间的东西,首先你得特别好看,你把观众引进来以后,再去刺中他,刺中他的这些东西肯定完全出于你想表达的东西。”
 
  对于下一步的拍摄计划,张思庆希望可以拍摄一部讲述一群人或者几组人之间的关系的电影。“《拾荒少年》这部作品,其实是讲两个人的关系的,它只是一个练习。上学的时候经历了从单人的动作到两个人的关系、一起经历的事情这种很多很多的练习。现在很多圈里的成功的导演,他们拍摄的电影有很多种类型,很多种技巧,但是你不可能拍几个短片就练出来。当然,接下来拍摄的最基本的态度还是写实。因为我去欧洲去看那个毕加索的早期绘画,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画素描,画的特别写实。艺术都要经过了这样一个阶段,就是临摹,然后到了一个阶段,你可能对人已经有一个最基础的把握了,然后才可以探索自己的风格。”(文/薛海珍)

结语

作为青年导演,能够走上金马奖的颁奖台,让电影界的前辈认识自己,他无疑是幸运的。而面对媒体和关注,他像个大男孩一样,依旧显得有些羞涩。对于刚刚走出校门的张思庆来说,在金马奖的高度上,他的艺术之路已然平坦了很多,而他要做的,就是不断实现对自己的突破,为了生活的艺术,也为了艺术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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