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剑:人在天地间

如果说,天人关系的和谐与慰藉来自于人与自然的合一,生与死的融通,自然事物与时序轮回的生息相关,那么,由现代物质文明及其生产、生活方式所导出的人类精神图式则无疑充满了紧张、焦虑和贫乏。不难看到,西方现代思潮带来艺术繁荣的同时也导致了艺术泡沫和文化迷失。因此,无论从生命哲思出发还是因艺术审美所归,王宏剑创作实践中的“天、地、人”都正当其时地承担起其必然的历史使命,如同一部恢弘的民族精神史诗,归根于大道,展开在当下,指引向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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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惠威尔在评价牛顿的科学巨著《原理》时曾这样描绘:当我们读《原理》的时候,感到好像身在古代的军械库中,那里的武器尺寸之大,以至当我们看到它们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感到惊奇:能用它作武器的是什么样的人?因为我们几乎提不动它。
 
王宏剑《天下黄河》
作品《天下黄河》
 
  同样,当我们站在《奠基者》《天下黄河》《阳关三叠》《天长地久》这些大型现实主义画作面前,心眼被深深攫住而口莫能言时,我们也禁不住喟叹:它们背后有怎样一个开阔的思想和情怀!因为,我们几乎看不到它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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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阳关三叠》
 
  王宏剑的自述却相当朴实:多年来我的创作思路非常简单,那就是将中国传统文化的审美精神和法则注入西方传统油画的写实技巧之中,表现当代中国最普通人的生活,并力图追求画的史诗性,使观众通过画的视觉所传递的情感领悟一种哲理性的思考。
 
  和谐之美——致广大而尽精微
 
  大美来自于大视野和总体观,它所呈现的是各部分之间以及各部分与整体之间固有的和谐。王宏剑的大手笔正源于他所体认的宇宙秩序总体和谐的大道思想,在他看来,宇宙之间的空间架构,大千世界物质之间的组合关系,均是按照美之法则创建的。他潜心真诚地研究、感悟并表现这一美之法则,在对自然景观和抽象意境、有限和无限、空间和时间统一融合的过程中实现“具体升宏观,局部见整体”的审美观照,从而将欣赏者的情思引向“追求物与情的永恒之美”,在终极意义上探寻万物的归宿。
 
王宏剑《奠基者》
作品《奠基者》
 
  王宏剑将西方油画的传统表现技法和中国画的传统审美意境糅合至臻,这得益于他“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开阔视野,炉火纯青的技艺,以及高深的传统文化造诣。无论是大型历史画作还是小幅山水精品,他无不“慎之思之,然后位置”。在他的绘画作品中,画面的视觉张力往往来自虚实两极间的对立和相涵相生,近于道的微妙玄通——抽象与真实间的跨距越大,关系也越复杂,内涵也越丰富,以至于“天地古今,出之怀抱”。从实体与布局、前景与背景、轮廓与空白、形象与意念的精心安排,到光影和色彩丰富的层次变化,再具体深入到动作、姿态、表情的细腻刻画,王宏剑在艺术造境的“入乎其内”与“出乎其外”之间游刃有余。
 
王宏剑作品
作品《俄罗斯女大学生 》
 
  王宏剑有极为敏锐的艺术直觉,亦有天下之美皆备于我用的气度和运筹力。在创作中,他从大量资料和摄影照片中提取主观审美所需的艺术材质,并将中国绘画、中国诗词乃至中国园林建筑的意境巧妙内化,同时汲取哲学、书法、音乐、民间艺术等众学的精髓,最终融生出一种兼具凝重古典气息和洗练旷达气度的美学品格。或者,与其说他出人意料的构图和笔意灵感来自于非凡的想象力,不如叹服他深厚扎实的艺术功底和广博深邃的文化内蕴。我们可以看到,他在书法练习中体味抽象与写意的和谐之美,以古诗词的韵律特征来布局画面的虚实动静与起承转合,同样也参照西方音乐的曲式结构、和声对位以把握人物安排的疏密聚散、色彩的力度和虚化等等。
 
  乘之愈往,识之愈深。“艺术诞生于情感,毁灭于观念”,王宏剑认为写实油画的魅力就在于通过自己的感受和情感体验,以准确的造型为基础,把人物对象的神态和精神特征表现出来,所谓形神兼备。他将一幅好画所表现出来的诸多因素的综合意味,归结为三个层面的和谐统一:情感的激发,画面形式的寻找,审美精神上的观照。艺术创作是综合能力集中体现的过程,“细节的推敲耐人寻味,难点却在布局构思和色调意味这些抽象部分”,王宏剑认为艺术需要倾情一生的投入,求索之艰却被轻描淡写地带过:“有时,一幅作品的构思要五六年甚至十年的时间”。
 
  悲悯之情——史诗意象与生命关怀
 
  深悲早现《奠基者》,胜愿无言烛群品。一如丰子恺于动乱年代坚持作《护生画集》以唤起世人慈悲向善、感恩世界之心,王宏剑所坚守的乡土现实主义精神在现代社会同样具有其深彻的普遍性和人间性。他以游离于画外的象征视野,由写实而写意,在智性、哲思和情感因素的感召下,重塑乡土中国的过去和现在,为消费扩张时代的人们提供可能意义上的精神归途。“现代化只不过是历史长河里的浪花而已”,王宏剑关注和思考的是本体意义上的人及其命运,通过作品呈现出“天大,地大,人亦大”的觉悯情怀,传递一种更深层次的现实意识和精神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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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复苏的土地》
 
  没有人类的渺小和短暂,就没有悲剧的伟大。然而,王宏剑没有停留在悲情层面,他的史诗抒情因“大而逝,逝而远,远而返”而终走上了圆满的大道归途。他一只手将天地的宏阔与恒久加诸渺小而短暂的人身,同时另一只手成功地将人大化于自然,力求天人合一的至上意境。他用单纯的色调渲染出恢弘的气势,在虚实相生的对比关系中,显见人与自然的交融相依,一如作品《天长地久》所揭示的象征图式那样——“种植—收获—种子”,意味着生命的循环不息。
 
  以天地为阔大背景的生命关怀是王宏剑创作出发的基点,1984年的成名作《奠基者》或也奠定了他此后创作生涯的情感基调。连获三界全国美展大奖的作品《冬之祭》《阳光三叠》《孟良崮》,同样以理性持重的古典写实语言和朴素的大地情结为根基,让人物形象和自然情景静默叙说,营造出深沉的生命哲思氛围。而创作于2005年的大型画作《天下黄河》,则可说是继《奠基者》之后“荷重”题材的又一辉煌里程碑。光影的交响乐中穿插着俯仰有致的人物造型,背负的沉重粮袋,或正是米兰昆德拉“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之后寻找到的生命活力与精神所在。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不仅是宏阔深远的中国精神,不仅属于一个时代,而是属于一切时代的精神图像,因为“人类淳朴的本性不会改变,自然的关系不会改变,触动视觉心理的因素依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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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塞上秋色》
 
  绘画作为一门“叙事载容,咏美备象”的艺术,承托的是艺术家个体生命的体验和追求。“我出生在黄河边上,高中毕业后又下乡插队了四年,因此对农民和土地的感情是刻骨铭心的”,王宏剑回溯艺路历程,“深入这个题材之后,会一直延续走下去”。可以说,对理性与深度的内在追求使他得以规避乡土风情的浅泽,而家学渊源深厚、从小薰习中国古典文化艺术,则成为他日后将视野投向“渊兮,似万物之宗”的自然之道的潜在内因。他常感慨:“人生很短暂,要在某方面达到一定高度,必须用一生的时间投入才有可能”。这种融合使命感与宿命感的希腊悲剧情怀,与他“现实的精神图像”和“写实的视觉系谱”一起,铸成了一部庄严厚重的“真实的生命史诗”。
 
  自然之道——人在天地间
 
  当人们在都市化进程的驱力下逐渐淡漠了中国哲学的古老智慧,焦虑和不安就成了一种现代文明病。产品消费时代的人们成为生产线上的产品,不再像自然秩序中的事物一样具有可逆性,致使“没有得到关怀的意义实践和意义需求,常常以混乱、暴力、非理性的狂乱事件邪恶地表达了自己。”在这样一个普遍存在心里隐疾的时代,王宏剑重新把人还原于天地之间,他“用天色表现季节,用光影表现时辰,用悲喜表现死生交替”,以大地的厚德安抚人心的迷失。
 
  艺者,道之形也。而道之为物,惟恍惟惚,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百姓日用而不知。以此来看,真正的艺术家都是孤独的布道者。王宏剑的艺术创作给我们提供了可信的例证:他以天地赤子之心入画,将生命具象纳入宇宙时空的总体运动,在万物一统之中返回生命的本真状态。

王宏剑作品《思乡曲》
作品《思乡曲》
 
  王宏剑出生于河南灵宝,是传说中老子出函谷关著《道德经》的地方。他深受易学和老庄思想的影响,“天人合一”、“道法自然”是他艺术理想的核心审美价值。他认为中国诗词的三种境界“物境、情境、意境”与之有异曲同工之妙,并以此来引喻自己的创作法则:所谓物境指大千世界以及联系生活的空间,即天地;而情境则指人与现实世界之相互作用的自我空间,即人;两者相互并置才会产生所谓的意境,亦即天人合一的妙境。因此他的绘画总是由抽象与具象无形契合而构成意蕴丰富的意象,一如阴阳的相生相养,抽象存活于生命的具象之中,生命具象在抽象的简化背景下获得了精神的升华。

王宏剑作品《玛雅》
作品《玛雅》
 
  思想的高度给王宏剑带来更广阔的认知视角和坦然心态。“只要人类存在,这种艺术形式就不会消亡,这是人类的基因”,提及写实绘画的未来,他表示艺术亦遵循自然事物的发展规律,“一个浪峰过去之后,会衰落下来,而等到低谷的时候,又会出现另一个浪峰”。在艺术海洋的潮来潮往里,他有他的坚守:“不担心时代,真正担心的是能否把心中的东西表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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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档案
王宏剑王宏剑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获国家人事部、中国文联授予的"全国中青年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荣誉称号,获河南省人民政府授予的"河南省德艺双馨艺术家"荣誉称号,曾为河南省政协委员、河南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河南省书画院副院长、一级美术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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