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明哲:戏剧不是一种可估价的商品

历经半年多的筹备,查明哲导演的萨特名剧《死无葬身之地》将于2014年5月2日至5月18日登陆国家话剧院(下称国话)先锋剧场。这是继1997年、2005年之后查明哲导演第三次执导该剧,并且还由原班人马出演。借此机会,中国艺术网专访了国话副院长查明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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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执导该剧的感受
查明哲:戏剧不是一种可估价的商品
 
  在发达的戏剧国家,一个剧院,一般会保留自己的经典剧目,通过每年不断地上演,体现一个剧院的文化和建设。随着时间的推移,剧目不断积累,重新上演的时候,还能吸引新的观众,这是一个剧院的文化组成部分。就像北京人艺,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有属于自己的保留剧目,像《茶馆》、《雷雨》等。这些戏历久弥新,每次上演都能吸引新的观众入场观看。
 
  去年,国话开始建立剧目保留制,挑选一些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戏。去年恢复了《纪念碑》,今年恢复即将上演的《死无葬身之地》。
 
  对于该剧,此次并无新的主题。至于新的感受,很多,一两句话掰扯不完。17年前,国话排演了存在主义代表人物萨特的第一部戏《死无葬身之地》。当时从思想、探索和把握上都做了一些推敲,因为这部戏是萨特在存在主义哲学上的第一出戏剧,他在剧中提出了一个非常有名的命题:我们如何经得起拷打?这个命题本身带有浓厚的哲学含义。在内容上通过我们自身的表达,把萨特的存在主义的一些思想、观点,对于世界的一个认识,对于人的认识能够充分表达出来。从艺术的形式把握上,他写了栩栩如生的一拨人,在刻画他们的时候,刚开始并无特别新的存在主义的戏剧样式,基本上还是传统的三一律。萨特特意强调说这部戏是一出情境剧,要求非常高。当年在实验话剧的小剧场排练的时候,利用了剧场本身形成的逼仄、压抑的景,铁门铁栏杆等物体发出的声响,楼上楼下也改变了萨特在剧本里提示的场景。这部戏本来是发生在一个教室。楼上像个破旧的废弃仓库,楼底下则是审讯室。
 
  17年之后,对该剧的思想、形式的把握,现在回头看,仍然觉得我们当时做得很到位,尤其对于人的刻画。所以这次在思想上没有做更多的阐释。艺术的形式上也没再去打碎,没有重新设置一个形象场景。
 
  我们觉得有时候艺术与其标新立异不如循规蹈矩。
 
  名著就是名著,经典就是经典,萨特就是萨特。
 
  这部戏虽然写于上世纪四十年代,但对于人的描写刻画,对于人性深入的挖掘,对于表达萨特本人的哲学思想——比如关于“选择”的哲学命题,关于“自由”的命题,这部戏对于不断行动的命题。现在看来,还是很有现实意义。
 
  存在主义的意思是说,存在在先,意识在后。只有不断地行动,不断地作出你的行为,然后才能完成你自己的名字。比如说我叫查明哲,查明哲这个存在先有,但查明哲到底是什么?现在谁都看不见,谁都不知道。必须要查明哲自己不断地做事,直到你最终被盖棺论定的时候,别人才能根据你的一生下定义:这就是查明哲。
 
  萨特对于人的刻画是深刻的。他曾经说过,我们并不是完整意义上的人,我们现在不能称为人。将来有一天,我们才可能成为人,我们现在只是向抵达人的圈子作出我们的努力。在萨特看来,人,有其深刻的解释。所以他说要不断地行动,不断地自由,不断地选择,来完成一个人的蜕变。
 
  该剧虽然把故事背景放在了二战,但对于现在的和平时代,还是富有启迪意义的。当下每个人都面临选择:选择什么样的职业,什么样的生活……所以我们再一次排这个戏的时候,对于现实有越来越多的感受。当我们阅历越来越丰富的时候,觉得萨特的思想在今天无疑有更多的现实意义。
 
  在同样的故事里,同样的架构里,对于这些人物思想的、矛盾的、冲突的把握,我们再三强调,这次不是标新立异,而要敲骨吸髓。在过去的框架内,更加深入三分,鲜明三分,包括表演和舞美的处理上。
 
演员如何进入角色
 
  随着社会的发展,观众的审美也在提高。希望通过这部演了十七年的戏,回头检索十七年前我们探索了一些什么。
 
  和当年相比,现在小剧院多了很多,和过去不可同日而语。然而其中泥沙俱下,有长处,也有不足。我们用这样的一部戏遵循这样一种美学观点:表演意识、思想性、艺术性,这些美学观点可能会给今天的观众,尤其是年轻的观众,建立起一种对照,一个坐标,让这种戏剧以更多样的、更有分量的、更有思想内涵的、更有情感地进入新一代观众心中。
 
  演员本身虽然没有经历过剧中人物的生活,但自筹备以来,演员通过借鉴小说、戏剧、电影,使自己进入角色。演员之所以伟大,在于没有经历过的生活,也能感受刻画出来。通过阅读萨特的书,了解当时的时代背景。更主要地还是通过剧本,把握萨特笔下的台词,揣摩人物的性格,掌握人的行为动作,确定这些人物的形象。从文化的认识上,和感性形象借鉴上,从自我出发,进入角色,体验角色,表现它,把握它。
 
郭涛、廖凡也曾演过该剧
 
  如果说这部剧是一个经典的话,17年这个时间段完全符合一个检阅经典的时间。在这部戏刚出来的时候,并不是经典,这部戏也不是萨特最有名的代表作。当初排的时候,也不知道以后是否能成为经典,经典必须经过时间的考验。十七年这个时间对于一部外国戏剧来说,还能历久弥新,非常罕见,凤毛麟角,中国的话剧《茶馆》等也属此列。
 
  这出戏有四代演员,郭涛属于第一版中的演员。他塑造了一个文静、知识渊博、罗曼蒂克、极度自尊,同时还带有一种傲性的角色,当年郭涛的形象气质很符合这个角色。在无奈掐死自己的弟弟弗朗索瓦的时候,郭涛把那种无奈悲伤演绎得淋漓尽致。他也凭借此次表演荣获当年的文化部优秀表演奖。
 
  廖凡是在05年第二版的时候,饰演胆小鬼索比埃。廖凡饰演的这个角色在选择跳楼自杀的时候,充分把表演素质、表演特点完好地展现出来了,心理活动非常丰满,台词传达准确。现在看05版录像的时候,还是能看出廖凡非凡的实力。
 
  很多人都说这个戏对他们有很大的锻炼,他们本人也非常喜欢这部戏中的表现。所以这次除了他们,还有很多其他在演艺圈很火的演员回归舞台,比如,李梦楠、徐渭等。
 
  他们回归舞台是因为热爱戏剧。
 
话剧表演和影视表演无实质区别
 
  一般来说,话剧与影视在表演上并无本质区别,都是表演,都是塑造人物,都是用语言、身体、感悟,塑造人物。但是跟戏曲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戏曲有唱念做打等行当的要求,表现程式化较浓。影视业是一种自然的,更接近人物的表演。
 
  有的演员回归舞台时,在舞台上站不住,因为舞台上的要求是连贯的、一气呵成的、要求不间断的这样一种表演,这样一种情感,这样一种表达,所有的表演动作都在舞台这块一亩三分地上,上了台之后完全靠自己。电影则不同,有时候给一个反应即可,流点眼泪,做做鬼脸,都是间歇性的,虽然可能会有一点长镜头,但相对来说都是断断续续的。演员在舞台上更加需要激情,需要连贯,要让观众感受到演员在舞台上的活力。而电影在镜头前的要求尺度相对于舞台表演更加生活化,更加自然。
 
  对于一些出色演员,包括一些一线演员,比如孙红雷、陈道明、陈宝国、李幼斌,他们本身就是很好的话剧演员。他们在舞台上能够用演技保留住那种尺寸,但这种尺寸又不仅仅是了无痕迹,生活化的。比如李幼斌在《亮剑》里的表演,你能说他没有表演痕迹吗?表演痕迹重恰恰说明他是在塑造角色。
 
  我们现在很多演员都不知道如何塑造角色,他们没有创造性。而在舞台上绝对需要这样的创造性,否则在舞台上站不住。影视和戏曲表演最大的区别是分寸。一个在舞台上有空间,一个在镜头前相对狭窄,可能是两者的区别所在。在舞台上表演也得松,放松,绷紧了没法演;在舞台上表演要更加紧凑,在镜头面前要求相对松弛。
 
  选演员还是有基本要求,看声台形表,内外部技巧,形象气质。现在很多演员最大的问题不是说长得好不好看,而是不会创造,文化水平不高,知识文化阅历都不够。大家现在都在玩技巧,玩一种时尚,和戏曲本身相去甚远。像萨特这样的经典剧目应该增加演出场次,这样的戏能够培养观众鉴赏能力和提高演员塑造水平。
 
戏剧不是商品
 
  国话刚开始的发展势头很好,剧目的质量和建设都蛮好。衡量一个剧院好坏最重要的两条是出人出戏。刚开始国话在这两条上都做得挺好,经典有价值的戏都是在那个时候排的。
 
  但往前走三四年,不好。虽然有自己的剧场,但是剧目选择极其不慎重,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所谓的票房上。文化是精神产品,不是一种可估价的商品。那个时候,国话里没人能创造新戏,外面的戏也不让演。
 
  有自己的戏和排演外国经典剧目是国话当下的任务。对于世界遗产的继承是国话应该身体力行的,国话有义务向全国观众推广经典剧目,改变近几年剧目质量下降,盲目追求票房的病症。国话要重新恢复在全国剧团上的示范性和领导性。在弘扬文化和担当社会责任上要起到带头示范作用。
 
  从这届开始,继续做保留剧目制。在剧目的选择、定位、走向上都在力图恢复之前遗失的传统,在这个传统上又有国话自己全新的理解。相信国话能在新的时期走出新的路。
 
  采访最后,我们得知国话近期将引进《离去》、英国的《战马》(斯皮尔伯格看完舞台剧《战马》后拍出了电影《战马》。)纪念反法西斯胜利七十周年的一个原创,关于国民党地方部队在抗日的时候,驻守黄河结果八百壮士投黄河的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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査明哲査明哲

査明哲,国家一级导演,导演学博士,中国国家话剧院副院长。中央戏剧学院导演学学士、硕士,莫斯科国立卢那察尔斯基戏剧学院导演学博士。作品和个人多次获国家级奖、“五个一工程奖”、“优秀导演奖”、“话剧导演金狮奖”、“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工程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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