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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城墙,两个时空
2013-02-25 15:24:50   来源:澳门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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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日,澳门旧城墙的一道残段引起了本土保育人士的关注。从历史地理角度看,海岸线、城墙界址、街道肌理和天际线是观察澳门城市变迁的四大要素,其中城墙界址犹如巧妇的纤纤玉手,把澳门编织成两个不同的人文空间和历史时期。澳门城墙的建置有复杂的历史背景,经历了漫长的建设和废置过程,它沿着澳门半岛中南部的海岸,依着山势,延伸起伏,不仅是一项重要的军事工程,也是一项重要的城市建设工程。建成后,大致奠定了葡人此后两百多年在澳门的居住范围,形成"隔墙相望,和而不同"的两个社区,城内以洋人为主,城外,尤其是城北以华人为主。及至十九世纪中期,葡萄牙人推行殖民政策,把主体城墙拆毁,将居澳界址向北推展,才打破这道"人文界址".是故,根据城墙的建废,大致可以把澳门划分为两个历史阶段,废置前为葡人自治时期,中国政府拥有澳门的主权,居澳葡人在城内自治;废置后为殖民时期,葡人北拓南侵,"近占七村,远夺三岛",逐渐占领澳门全境。

  所以,旧城墙实在是澳门城市发展的时空座标。一道城垣,在空间上分隔了两个社区,在时间上划分了两个时期,其价値和意义早已超出了自身的份量和澳门的地域,承载着人类历史、政治、军事、工艺、城市规划、人类学、考古学、民族学诸种元素,是澳门最重要的古迹之一。

  1.城墙的建置背景与分期

  十六世纪中叶,葡萄牙人入居澳门,聚居成鎭。人口的快速增长,城鎭规模的急剧拓大,使居澳葡人开始考虑澳门的城市安全。在十六世纪末至十七世纪初的几十年间,葡萄牙人为抵御中国海盗和荷兰人的入侵,以渐进的方式相继在澳门半岛的中南部修筑起城垣和炮台。大量史料表明,明朝政府对居澳葡人私自修筑军事防御工事一贯表示反对,并多次派员拆毁已建成的工程。在一方兴建,一方清拆的紧张对立过程中,海盗和荷兰人对澳门城市安全的威胁也越来越大,葡萄牙人也越来越意识到修建一条军事防线已刻不容缓,澳门城墙就是在这种背景下于明朝末年渐渐修建起来。

  根据修建时间、防范对象、工程规模等因素,澳门城墙的建置大致分为两个阶段:十六世纪末抵御海盗阶段、十七世纪初抗击荷兰阶段。澳门位于中国南海边陲,历史上经常受到海盗侵扰,其中尤以明代中后期最为严重。1568年,海盗曾一本大规模犯澳,促使澳门葡萄牙人首次兴建城墙,防范中国海盗的入侵,澳门城墙的修建由此进入十六世纪末抵御海盗阶段,但此时全面的防御系统工程还未有展开。1601年,荷兰人首航澳门,开始了对澳门持续不断的侵犯,居澳葡人明显加紧了防御工事的建设,澳门城墙的修建由此进入十七世纪初抗击荷兰阶段,大规模的城墙建设终于展开了。

  2.十六世纪末抵御海盗阶段

  为了防御曾一本等海盗接连不断的入侵,居澳葡人于1568年在澳门建起了第一道城墙。葡文史料《怀念故土》对此有非常详尽的记载,天主敎会为维护在远东的传敎利益,保护澳门敎区,积极动议兴建城墙,"主敎和耶稣会的神父们劝特里斯藤·瓦斯兴建,同时鼓励人们帮助他".为了共同的安全需要,当时居住在澳门的所有人,包括天主敎会的神父和华人天主敎徒都参加了修建工作,正身在澳门的日本贸易舰队司令特里斯藤·瓦斯成为今次工事的领导人,负责统筹和分配工作。由于大家齐心合力,工程的进度极快。居澳葡人首次修建城垣,就认为"工事不应仅着眼于目前的需要",而是要建成一道合拢的"围墙",使之成为防卫的永久军事工程。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后来十七世纪初为抗御荷兰人而大规模兴建的城墙,也是遵循这一思想,力求使整个葡人居住范围均置于围墙以内。为了应付海盗可能随时发动的进攻,工程只用了十六天便完成,依此推算,澳门历史上首项防御工事应竣工于1568年7月。

  还値得一提的是,特里斯藤督造的城墙,不仅是一堵围墙,而且还有"四个正方形碉堡".这时期兴建的碉堡,是目前所知澳门最早建置的防卫与攻击功能兼备的军事工程。

  当时明朝政府并不赞同葡人在澳兴建永久性建筑,具有军事性质的城墙就更不用说了。但曾一本犯澳给予葡人一个最好的机会,藉以提出在澳门修建永久建筑,特别是防御工事。虽然经过游说,中国官员默许葡人在澳门兴建城墙,但工程毕竟没有获得官方的正式批准,所以特里斯藤为免刺激中方,建成的城墙最终没有完全合拢。即使如此,后来部分已建城墙还是被中国官府拆毁。荷兰巴达维亚当局于1622年向澳门发动大规模袭击前,就根据情报向荷兰东印度公司董事会报吿称澳门没有完整的防御工事。

  此时葡人定居澳门才十余年,城墙的首建,标志澳门正式成为一座有防守的城市,并奠定了往后澳门城墙的大致界址,对后世城市发展影响深远。

  3.十七世纪初抗击荷兰阶段

  抵御海盗的城垣被明朝官员拆卸后,随着荷兰人东来,葡萄牙人不得不重新关注澳门的安全。1601年,荷兰人首次抵达澳门企图发展对华贸易,并与居澳葡人发生纠纷。葡人遂于1605年复建城墙,至1607年已颇具规模,在两广总督戴燿任内,澳门这一针对荷兰人的防御工事已基本完成,惟后来在海道兪安性巡视澳门时被拆毁。1620年,居澳葡人收到消息,荷兰人将要攻取澳门,于是即时着手筹建新的防御工事。葡人一方面集资贿赂中国官员,以便在澳门建设防御工事;另一方面又派人向西班牙马尼拉当局求助(当时葡萄牙被西班牙管治),并带回大炮。葡萄牙人修建城垣经验丰富,效率极高,为应付随时的进攻,城墙"日筑百丈".同样,此次所建的城垣,为明朝政府所反对和清拆,但并无被完全拆毁。

  1622年澳门葡荷大战后,基于实际考虑,葡人开始在澳门大规模兴建城垣。中外文献中,有关澳门修筑城墙之记载,大多数都是从这个时期开始的,以致有人甚至误以为澳门城垣始建于此时。澳门市政厅1623年的档案详细记载了当时的情况:"给钱就能办成一切事情,这样,终于克服了最大的困难,开始动工。中国官员佯装不知,参加建筑的人越来越多,并且热情高涨,工程在进展,在一年多一点的时间里就建成了几大段十八拃宽、三十五拃高的长墙,上面有堡垒、雉堞等等,这样一来本市陆地部分就几乎全都围起来了。"

  荷兰人大举犯澳后,居澳葡人向印度总督提出协助军事防卫的请求,葡印当局很快作出了部署,"1623年5月6日,印度总督以国王的名议下令,任命王室贵族唐·马士加路也(Don Fransisco de Mascarenhas)为澳门第一任总督兼兵头。"澳门城垣全面的修建正是在马土加路也任内完成的。在他到任前,澳门城垣的建设工程已展开,但他到任后,澳门城垣的建设明显加快。

  明政府一直担心澳门葡人兴建城垣,不仅是因为此举有损中国主权,可能使澳门被完全占据,更是因为忧虑澳门葡人怀有二心,威胁明朝的政权。所以,明政府一贯反对葡人修建城垣。但1622年葡荷之战后,基于澳门安全的实际考虑,加上葡人钜额的行贿,卒使广东地方官员对澳门建城"佯装不知".由此可见,澳门城墙的大概界址和规模,是在此时确定的。此后,澳门城墙虽再有拆毁和复建,但都没有对整个防御工事构成重大的打击。

  4.城墙界址及其影响

  旧城墙位于澳门半岛的中南部,大致以中央炮台,即大炮台为基点,分别向东西伸展,再沿海依山而下,直达澳门半岛的最南部,即圣地牙哥炮台一带,将葡人居住范围基本围合起来。当然,当中因应港口、山势、街道等因素,整道城墙的高矮不完全统一,沿途有炮台,有缺口,有闸门,使澳门形成一个颇具形势的军事港口。其沿岸界址,与澳门的原始海岸线大致靠近,后来澳门申报世界文化遗产所划定的"历史城区",即在其内及附近。这是因为,基于安全考虑,后来葡萄牙人在澳门的居住范围,基本上就是在这道城墙内发展起来,也就是说,东西文化的融合和碰撞是从城内及其周边开始的。葡人居澳前三百年,澳门城市的建设,包括街道的开拓,敎堂、医院、政府机构等公共设施的兴建,基本是在城垣内进行布局和规划的。所以,这堵军事性质的城墙,深刻地影响着后世澳门城市布局的发展。

  城墙建置百年,清拆同样是经历漫长的过程,其残段分布在澳门多处不同的山头和海岸,且建于不同的时期,要整体保存并串连整合活化的难度极大,现阶段可先调查识别和维护,再集思广益考虑如何保育发展。当下我们肯定可以开展的是,通过跨学科协作硏究,开发虚拟澳门城墙,复原其历史原貌,呈现不同时期的建置和清拆状况,从而动态揭示城墙与澳门城市发展的关系。

  【附注:本文旨在对澳门城墙的建置和清拆过程、界址、意义及价値作宏观而简约的介绍,详细史料及考证,读者可参考拙作《海盗曾一本犯澳与澳门城墙的首建》(载《澳门硏究》第27期,澳门大学澳门硏究中心编,澳门基金会,2005年)、《荷兰人犯澳与澳门城墙的大规模扩建》(载拙着《澳门史稿》,澳门近代文学学会,2005年)、《明季澳门城墙建置考》(载《澳门历史硏究》第四期,澳门历史文化硏究会,2005年)、《澳门早期对外战争与军事防御》(载《澳门历史新编》,澳门基金会,2008年)等文。】

  (作者林发钦为澳门理工学院副敎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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